失败的漫剧创业者,入局需谨慎

在小红书上看到了一篇帖子：做了六个月的AI漫剧准备解散团队了，有不舍更多的是无力感!漫剧真是没那么好做，#编剧 #ai漫剧 #ai工具 #创业。事关人工智能所造成的社会现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在该贴的评论区中，贴主称：“做了六七部剧，收入三四百，团队一个月十几万。”结合其做了六个月来看，所投入的资金应该在五六十万以上，而回报微乎其微。贴主认为是自己团队创作的内容不好、能力不足所致。

在该贴下面，也有许多同赛道的其它创业者发表了自己的见闻与感想，有同样感觉十分艰难的，有收入能够保本的，还有声称自己做得不错的，众说纷纭。详情可以点开上面的链接参阅该贴。

我们最近恰好对漫剧有所接触和了解，所以可以结合该贴的材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进行一些简单的分析。虽然此现象仅仅是个例，但是我们认为可以从中窥见此时人工智能技术广泛商业化使用形成的社会现象的一个侧面。

AI漫剧是什么？从何而来？

当前市场上的包括AI漫剧在内的人工智能视频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商业化创作和个人创作。

个人创作出来的东西一般就是我们可以在B站之类的平台看到的那些十几秒到几分钟的AI生成短视频，这些短视频一般是亚文化圈的文化表达。例如游戏或文艺作品的同人、基佬群体或Furry群体生成的擦边视频，或自己想做的一些试验性独立作品，诸如此类。这些作品一般难以要求盈利，或者盈利模式是属于非常态化的（举个例子：某人生成了一个基佬视频，他上传了十几秒钟的素材到B站上去，如果题材符合受众的性癖，那么受众客户可能会私信联系UP主或加入UP主的QQ群请求更多“后续精彩内容”，这其中就可能产生付费服务）。

而“上得了台面”的商业化创作则主要是以“短平快”的模式进行运作的，以其投入周期短，“预期回报高”吸引了一大批资本和散户（也就是那些手上有些闲钱、但又迫切希望改变现状、怀揣着梦想的个人与团体）的进入。

AI漫剧（与其它短剧类型）目前的一个主要方向是通过将网文类型（主要是“爽文”，类似于龙王赘婿那一类）的剧本改编成动态可视化的剧情，期望通过人工智能技术高效制作有炫酷视觉呈现的画面抓人眼球。

网文类型涵盖了修仙、宫斗、魂穿时穿、末世生存、职场竞争、龙傲天等一系列剧本创作定式的题材。爽文受众广泛的原因在于人们可以通过阅读这些信息来逃避现实——我现实中做不到的，我代入到爽文中感受“爽”*。目前资本方+网文编剧们已经摸索出了一套严密的公式，并对剧情流予以严格控制，例如在一集（章）之内“前三秒定生死、三十秒给期待、三分钟让观众爽到，结尾留钩子”等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套路。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现在的爽文乃至于相关网剧，我们都可以从中看到一种同样的模式。

*网络小说本质上是逃避娱乐，而其中很大一部分乐趣在于让读者暂时逃离平凡生活，成为更强大、更有能力的人或存在。网文中的角色是读者的替身——做着读者只能幻想的事情：顶撞权威、打败恶霸、追到心仪的人、掌控局面、说出机智台词、酷炫十足，更重要的是掌控自己的人生。

——R.A.Paterson《How to write light novels and webnovels》该书作者对中日韩的网文小说做了详实的研究，并提供了一套具体的写作方法论。

曾经这些网文改编网剧或者属于这些套路的网剧，很多都是由真人饰演。而现在资本方选择用人工智能技术去做网文短剧，是认为AI能够“低成本”提供那些更符合视觉爽感的画面，以及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减少人力成本。

据我们所了解，有一家公司在开年之后叫停了60%~70%的真人网剧拍摄，转而快速上马AI漫（短）剧。因为他们认为聘请真人演员的费用比较高，而现在人工智能技术已经成熟，所以开始大规模开始采用这项技术进行制作。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此时正在大张旗鼓地商业化推广，我们认为这并不是孤例。

到了这里，我们就可以简单归纳：

1.在商业化创作上，AI漫（短）剧脱胎于原有的爽文网剧。它是在人工智能技术业已成熟的情况下，资本方企图“降本增效”（也就是提高利润率）进行的一种实践。

2. AI漫（短）剧的本质沿袭了这些原先由真人扮演的网剧的内核：试图提供一种奶头乐式的娱乐快消品，以满足人们在现实中遇到困境时产生的“幻想可视化”的需求，也就是通过获取这些信息暂时忘掉现实生活的烦恼、排解一些苦闷。对于这个需求，其实我们不必苛责人们。

目前了解到的市场现状

创作端

目前资本方应该处于尝试探索的阶段，正在往里面砸钱进行各种多样化的尝试。

其中有一项较为重要：他们认为，需要寻找到“好的剧本”（这一点在小红书上的那个帖子的讨论中也有所论及）。他们此时正在“广撒网、精筛选”的方式征集剧本，并对拟采用的剧本开出不算少的买断金。以一个60集（单集1分半-2分钟，字数350-500字）的剧作为例，300-500元/集，根据内容的品质确定最终价格。

承接这个活的剧本创作者被称作“编剧”，他们有些是直接与资方有联系，有些则是通过中介与资方联系。中介执行的是这样一个职能：一边与为数众多的编剧交流、一边将剧本呈现给众多资方去选取，节省了资方与剧作者之间的沟通成本。并从中收取佣金。我们接触到的中介佣金比例大概是10%，也即一万元的剧本收取一千元的服务费用。

编剧们必须要严格按照网文的制式来进行写作，中间有很多硬性的要求在此不赘述，主要的一点就是要“足够爽”——满足了那些要求的剧本就是好剧本。对此希望通过这个来赚钱的很多作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是最终不少写出来的东西可能都不是给人看的：信息密度太大、用力过猛地强调某些潜意识符号（包括性暗示），以至于最后生产出的作品让人摸不着头脑（可能大多数人并不会真的产生“代入感”）。我们可以举一个已经做成漫剧的例子：《时间暂停，我在末世无敌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观看。

除了大资本方之外，AI漫剧的热潮也吸引了很多想要通过这个技术创业的人。他们被这个经营方式所吸引的原因和大资本方是一样的，主观上认为AI漫剧：投入低、见效快，能够快速赚大钱。这导致了众多“散户”进入这个范畴之中。

消费端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商业化创作的AI漫剧在消费端的表现可能是诡异的。

就以上面的《时间暂停，我在末世无敌了》为例，当时我们观察这部剧的时候（3月12日），它是短视频平台红果短剧的“热剧”之一，播放、点赞、评论等都很高，但是点进去一看，评论区绝大部分都是机器人在刷评论，而且评论主要围绕着“爽点”（短剧套路自认为的爽点）、性暗示等内容展开，拼命营造出一种“这部剧很爽大家快来看一看”的感觉。

于是最终形成的景象就很诡异：一部没有真人演出的漫剧下面也没有什么真人在评论，整个过程“无人生还”，却伴随着剧中信息的高密度轰炸，在刻意营造出一种“非常吸引人”、想让将人捕获进来的感觉。有点恐怖，感觉像是现实中发生的都市怪谈（笑）。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资本方的一个营销套路：通过制造大量虚假的信息来试图对消费者呈现一种幻觉：好像这部剧很火，所以我是不是要去看看？他们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消费者买账。

限于我们的精力，我们无法详细考究该视频平台其它的AI短剧是否真的有人买账（我们的大脑已经被强奸得不行了）。以我们极其有限、主观的视角，我们粗暴地认为：这样的创作模式，很难真正能够从消费端产生盈利。

原因在于以下三点：

1.需要用这样的奶头乐满足某些需求的人们（并不对这些人们加以批判，我们应该理解他们现实中的困难），本身消费意愿或许就是低的。他们的确有可能会为虚幻的事物买单，但是至少不是当前AI漫剧所呈现的样貌。AI漫剧看似在试图迎合他们的需求，但是实际上只不过是资本方+编剧迎合他们所臆想的底层人民的需求（觉得人们就和牛马一样满足于这些奶头乐）。资本方+编剧在当前这个尝试性阶段，可能还并没有完全摸清楚人们的需求到底是什么。

2. 哪怕真的有人愿意为这些东西买单，AI漫剧再让这些人觉得“爽”，消费者此时能够做的，恐怕也只是给短视频平台冲会员之类的，这些盈利是否能够撑得起资本方所烧的钱，还得打一个很大的疑问号。

3.这样的奶头乐式的娱乐，如果真的成了广泛的气候，那么会类似于成瘾品，需要不断用更大的剂量来满足“药效”。但是这对于消费端和创作端都同时会产生高压力的困难：通过这类产品来逃避现实的消费者，总有一天要去面对现实；而伴随着越来越疯狂的渴求，创作者们在高压之中灵感也总有一天会枯竭。

总之，这样的“短平快”生产模式可能并不能持续太久。资本方必须要找到另外一种通过AI技术来生成文化产品的道路，或许之后会出现AI明星人物（通过AI技术打造一个“完美人设”的虚拟之“人”）并保持与其所吸引的粉丝群体的互动、AI文化、乃至于AI宗教之类的东西，但是那都可能不太会是短平快的工作，而是要进行长足地社会文化与意识形态的控制。然而，这条路对于人工智能化的资本主义逻辑而言，或许也同样是死路。

他们真正在赚谁的钱？

不考虑未来人工智能会引起资本主义社会如何的变化，根据我们对当下的观察，现在他们的确没有主要地在赚广大消费者的钱，而是在赚那些“有梦想的”、想要通过AI技术生产出文化产品快速变现的人的钱，也就是文中最开始的那个贴主一类人的钱。

如果AI漫剧的复合生产系统的确如我们所假定的那样，此时并不足以支撑在文化产品上对劳动者进行广泛剥削（不能提供足够的外部收入），而在这个游戏之内，的确有人赚钱有人亏，那么这便是这个系统之内的零和博弈——赚钱的人赚到的钱就是那些亏了钱的人的钱。

在帖子的评论中已经有人指出了这一点：“漫剧公司赚钱的无非只有三种，头部公司，第二就是卖铲子的，第三就是AI生成数据的平台，其它基本白干，要头铁不信就去看。”

所谓头部公司，就是这类文化创作领域的大资本。他们通过垄断的优势降低了各方面的运营成本，以及有着绝对的业务推广优势。

所谓“卖铲子的”，就是那些包教包会AI技术课程以及其它提供辅助AI服务的那些人或运营商。这就好比河里有黄金，100个人里98个人都挖不到黄金，但是坐在河边上卖铲子的那个人总是稳赚不赔。他们会拼命地鼓吹“掌握AI技术就是掌握命运掌握未来”，让人去买他的铲子然后看天吃饭。

AI生成数据的平台，则是提供AI技术的服务商。在推广阶段，他们乐于见到有更多的人使用自己的服务，知道AI技术能够带来的便利性。在大家都知道这回事之后，然后会采取各种手段直接或变相地提高服务价格——比如说在大面积推广之后降低AI生成信息的优良程度，如果要求更好的信息或者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则要交更多的服务费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或许是通过技术垄断来赚钱的。

当以上三个方面沆瀣一气，营造出一种“AI可以帮助人们实现梦想”的梦幻感，就很有可能吸引大把大把想要通过“低成本、高效益”的方式赚钱的人。AI所呈现出的那些炫酷的效果、磅礴的视觉以及“没有人力成本”的影视资源，的确会让人感到“理想唾手可得”而飘飘然。

但是一旦因为这样的冲动而上船，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成为了AI技术的“人力成本”——他们投进去钱，然后血本无归。那么他们的尸体，自然而然就滋养了以上的资本方与资本方的附庸。就好像本贴的贴主，半年时间搭了半套房进去，他去买房投资好歹还有一个实体（并不是鼓励大家买房），但是在AI漫剧的实践中，除了那聊胜于无的几百块钱，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容易被成为“代价”的人的一般肖像可以描述为：

1.有点抱负，想要干出一番事业。不论这样的理想是直接的赚大钱还是有关于别的（包括意识形态上）的渴望；

2.有点小钱，或咬咬牙能够凑出一些钱去实现自己的伟大理想；

3.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很难接纳，认为自己如果“不做些什么”就会焦虑不安，又不甘于做平常的事情，所以急于找一些既看起来闪耀体面又能够快速变现的手段，也就是浮躁急功近利的投机主义（但是他们往往会为将投机自我合理化为“必然性”）。

像这样的人，社会上不在少数。他们可能是小资产阶级或所谓的“中产阶级”中的一部分。一旦他们因这样的焦虑与恐惧而去行动，最后走向的就是伟大的资本主义之神：异化逻辑下的人工智能为他们精心设计的网罗。因为他们对人工智能的推广与营销，在现阶段来说是全方位的。

结论

费尽千辛万苦做出来，结果最后发现市面上到处都充斥着同样类型的东西——自己的那些“梦想”，其实一文不值——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人工智能的一个特性，那就是拉低了人们的创作门槛。

现阶段AI工具费用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贵，如果每天用免费额度的来玩玩，还是不错的。